若不是那天早晨看了一眼日历,我大概也不会知道,秋天已经开始了。
日历挂在冰箱旁边,一枚小小的黄铜钉把它钉在墙上。屋里潮气很重,下面的一角已经微微卷了起来。吃早饭的时候,我一边等水烧开,撕下昨天那一页。日期下面,用小一号的字印着:
立秋。
窗外,阳光已经晒上栏杆,金属摸起来很是烫手。路边树上的蝉叫了起来,停了一阵,又重新扯开嗓子,比先前叫得更响。声音就这样从半开的窗户钻了进来,灌满整个厨房。
怎么听,都不是秋天的声音。
水烧开了,壶发出轻响。我把热水冲进茶杯,看着茶叶起伏,在水中慢慢打转。
日历上的两个字还在那里。
立秋。
这样的天气里,印着这两个字,未免有些不合时宜。
我住的地方,四季还算分明。
冬天有干冷的早晨,也有日光寡淡的午后。到了春天,窗框上开始积灰,我也跟着犯起花粉过敏。秋天来时,自行车的车把在清晨变得冰凉,空气里开始有潮湿落叶的气味。至于夏天,则属于敞着的窗、汗湿的衣领,还有人已经离开,仍独自在空房间里转着的电扇。
可即便如此,季节与季节之间,也很少真有一道清楚的界线。
一年里的大半时间,我出门总要多带件什么。也许是一件搭在手臂上的外套,也许是塞进包里的薄毛衣,又或者一条不知道究竟用不用得上的围巾。
五月初,有时阳光已经亮得把路面照得发白,可楼房背阴的一侧依旧散发冷气。早晨的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冬天的余寒,滞在楼梯间,藏在树荫下,也伏在河岸边。
所以日历上写着“立夏”的时候,我总有些不大相信。
已经立夏了,我会想。
那应该很快就热起来了吧。
可是清晨依然冷的不太舒服。到了晚上,窗户还是得关上。床尾一直叠着一条毯子。早班车上,人们照旧穿着深色外套。
季节来得很慢。
先是某个午后忽然暖和了些,接着一连几天无云,然后某天,一觉醒来,夏天便彻底到了。
往往要到六月中旬,那股寒意才终于肯松手。
挂在门边的外套不再有人碰。毯子洗过,收进柜子。冰箱里的制冰格开始结起了冰。光脚踩在地板上,也觉得舒服起来。商店把门敞开,晒热的柏油路气味从街上飘进室内。
我总是在夏天真正住下来以后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:原来它已经来了。
那时候,树叶早已长得密密实实。衣服上午晾出去,中午之前就能干。电风扇把一屋子的热气从这头推到那头。杯子搁在桌上,底部很快洇出一圈水痕。出门不过几分钟,衬衫就贴在背上。
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。
尽管很多时候,我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喜欢它什么。
热得厉害的时候,人会觉得就连做一点小事都嫌多余。去车站的路像是忽然变长,购物袋勒得手指生疼。过了午夜,屋子里还是散不掉白天的热浪。楼下传来摩托车声、脚步声,还有比平时更响亮的喊叫声。
躺在床上,很久都睡不着。
这样的日子里,我一天会洗两次澡。
第二次通常在傍晚。
我把水调到自己能忍受的最凉,站在下面一直冲,直到皮肤微微发紧。那几分钟里,暑气仿佛真的从身上退开了。
可淋浴一关,我踏上浴室的垫子,身子还没擦干,汗却又冒了出来。
我把毛巾搭在肩上,走进厨房。
冰箱门里,酱油瓶和芥末罐后面,总放着一瓶牛奶。
玻璃瓶冻得发白。从冰箱里拿出来不过片刻,瓶身上便沁出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我从来不倒进杯子,拿起来就喝。
牛奶冰得牙根发酸。
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,仿佛在身体里面划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白线。隔着肋骨,我都能感觉到凉意。
冰箱在一旁低低地嗡鸣。
湿头发上的水滴落在厨房地板上。
窗外,蝉还在没完没了地叫。
我总觉得,夏天这样才算完整。
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。
不过是洗了一场澡,喝一瓶牛奶,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,而一关上冰箱门,暑气便又重新裹了上来。
这样的时刻,甚至没有一口牛奶咽下去那么久。
很快,凉意就散了,身体又重新热起来。
这个习惯,我已经保持了很多年。
我已经不记得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。也许是学生时代的某个夏天,那时我住在一间窄小的屋子里,没有空调;也许还要更早。
有些习惯就是这样,不知不觉渗入人的生活里。等你终于意识到的时候,它已经在那里待了许多年,安安静静地替时间留下刻痕。
就在日历称作“立秋”的那个早晨,我又做了一遍同样的事。
过了中午,天更热了。
外面的阳光几乎白得晃眼。院子里有人晾了一条蓝色床单,因为没有风,只是偶尔轻轻晃动。一辆送货的卡车停在那里,发动机没有熄火。司机开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,拿一张折起来的收据给自己扇风。
我刚出去买了些东西。
商店离家不过十分钟,可回来时,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快到楼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地上躺着一只蝉。
它通身褐色,身体还算完整。一边透明的翅膀平贴在地上,另一边却斜斜支着。
起初我以为它已经死了。
可我的影子落到它身上时,它的腿忽然动了。
我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
它挣扎了一下,在温热的水泥地上转过一点身子。两片翅膀颤着,却怎么也飞不起来。
随后,它又不动了。
一辆自行车从身后经过,前筐里装满了青葱。
头顶不知哪棵树上,蝉又叫了起来。
我站起身,拎着东西上楼。
进了厨房,我把牛奶放进冰箱。昨天喝完的空瓶还留在回收箱里,旁边是两个喝空的茶饮料瓶,标签被水汽弄得皱皱巴巴。
我把买回来的蔬菜洗过,放在滤水篮里。
番茄表面沾着水珠。
日历就挂在上面。
立秋。
可八月分明才刚刚开始。
这两个字仿佛应该属于另一个世界。
那个世界里,人已经换上长袖,背阴处透着凉意,清晨呼出的气息会在眼前显出白色。
在我心里,秋天应该从清晨冰凉的自行车座开始。
应该从伸手去碰车把之前,那一下短暂的迟疑开始。
应该从风钻进手套与袖口之间的缝隙开始。
秋天,是门边挂钩上重新出现外套的季节。
第一件外套往往总拿得太早。早晨穿着出门,到了下午,却只能搭在手臂上一路带回来。
再过几个星期,就不会再把它脱下来了。
空气里渐渐有了铁器和干叶的气味。傍晚的屋子,还没到晚饭时候便已经暗下来。
到了那时,才会发觉这一年已经去了大半。
这种感觉从不会郑重其事地到来。
它可能忽然出现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,也可能是在买肥皂的时候,或者只是路过一家商店,看见门口已经整整齐齐摆出了秋天的蔬菜。
某一天,窗边的电风扇被收走了。
没过几天,办公室里某个人的桌边出现了第一台取暖器。
没有仪式。
什么都不会特地发生。
所以我才会对日历上的“立秋”感到不自在。
天气明明还没有半点变化,那两个字却先一步到了。
它们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,仿佛已经替某样东西宣告了结束,而四周的一切,分明还和从前一样。
下午,公园里的孩子在玩水。
我骑自行车从旁边经过,隔着马路就看见了他们。有人把水管接在公用水龙头上,一个男孩把喷头举过头顶,另外两个孩子在水柱下面跑来跑去。
湿凉鞋踩过路面,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。
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树下,替他们照看着堆在一起的袋子和毛巾,膝盖上铺着一张报纸。
水花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。
落到地上,也就没了。
我骑慢了一些,却没有停。
到了街角,一辆货车正在卸西瓜。
一个个西瓜摞在黑色塑料筐里,圆滚滚的,瓜皮深绿,上面带着贴地生长时留下的浅色斑痕。
其中一个已经裂开。
一道细缝里露出鲜红的瓜瓤,裂口旁聚着几只苍蝇。
店主抱起那只裂开的西瓜,拿进了店里。
那天晚上,天很久才暗下来。
吃过晚饭,我坐在敞开的窗边。
街对面的楼房被夕阳染成橘色。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:白衬衫,一条灰裤子,还有一块孩子用的黄色毛巾。
空调外机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楼下的雨棚上。
蝉鸣渐渐小了。
有一阵子,只听得到街上的车声,以及附近人家洗碗的水声。
随后,楼群后面不知哪里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过了一会儿,又是一声。
我走向阳台。
远处的屋顶上方,一朵烟花盛开。
离得太远,从我这里望去,它不过像一朵伸手就能托起的小花。
红色的光点四散开来,很快便消失了。
几秒以后,声音才传过来。
又一朵从楼房后面升起。
只能看见上半截。
金色的火星跃过屋顶,在空中悬了一会儿,随后落到楼的另一边,便再也看不见。
四周的天空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原先的蓝灰色。
是哪里在举办什么活动吗?
也许是附近社区的庆典,也许是河边某家公司办的什么晚会。
听不见音乐,也看不见人流。
烟花就这样没来由地,一发接一发地升起来。
有些完全被楼挡住,只能看见一阵炫光映在对面楼的玻璃上。
有些飞得高些,越过了屋顶。
白色,绿色,淡紫色。
每一朵都只停留那么一会儿。
等声音传来的时候,光早已经没了踪影。
对面阳台上,一个男人端着碗走出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拿筷子吃了几口,又回屋去了。
楼下,一个女人牵着一只小狗经过楼门口。
狗停在电线杆根下闻来闻去。
女人站在那里等它,低头玩着手机。
烟火声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。
最后那朵比之前的都大。
它在夜空里舒展开,成为一圈金色,中央隐约透着一点红晕。
外缘的火星缓缓下坠。
有那么一瞬间,那个圆还是完整的。
随后,光点之间慢慢有了空隙。
圆环松开。
散了。
等那一声巨响传到阳台时,天空早已只剩黑色。
我又等了一会儿。
再没有下一发。
对面有人关上了窗户。
那只小狗绕过街角,不见了。
端着碗的男人也没有再出来。
我回到屋里,拉上纱门。
房间里隐约有一点蚊香味。
昨天撕下来的那张日历还放在桌上,就在果盘旁边。
我把它对折了一下,扔进垃圾桶。
睡觉以前,我给制冰格加了水。
冷冻室里塞着一包包食物,还有一盒只吃了一半的冰淇淋。
我把东西从这一层挪到那一层,好不容易腾出地方。抽屉边沿已结着薄薄的霜。
往制冰格里倒水时,一点水漫出来,淌过手背,又顺着手腕流了下去,打湿了脚趾。
刷牙的时候,我没有关厨房的灯。
浴室窗外,还有一只蝉断断续续地叫。
叫几秒,停下来。
过一会儿,又开始。
夜里听起来,那声音似乎比白天远了许多。
第二天,天气和前一天一样燥热。
我还没起床,阳光已经横在地板上。
床单缠着脚踝。
楼里不知哪一家开了吸尘器。
墙里的水管咚咚响了几下。
我走进厨房,又从日历上撕下一页。
今天的日期下面什么节气也没有。
只有日期、星期,以及一小块留给人写字的空白。
窗外,昨天那条蓝色床单已经收走了。
阳台栏杆已经被晒得温热。
楼门口附近的地面上,也看不见昨天那只蝉了。
是它后来缓了过来,自己飞走了?
还是清扫的人把它扫进了路边的水沟?
我烧水泡茶。
冰箱门轻轻一拉就开了。
新买的牛奶还放在昨天的位置,挂着细密的水珠。番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,已经凉透。
制冰格里的水也冻得结结实实。
看起来,什么都没有变。
后来天气热得实在难受,我又洗了一次澡。
我站在冷水下面,听水砸在浴室地面上。
排水口缠着些掉落的头发。
明明冲的是冷水,镜子上却还是蒙着薄薄一层雾。
我没有把身上的水完全擦干。
走进厨房,我打开冰箱,拿出牛奶。
玻璃瓶在湿漉漉的手里滑了一下。
我举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凉意顺着喉咙落下。
窗外,每一棵树上的蝉都在叫。
隔壁街上,有辆卡车正在倒车。
电风扇慢慢转着头,从左边转向右边,又从右边转回。
阳台上,一滴空调水落下来,打在金属栏杆上。
日历却说,已经是秋天了。
我把牛奶重新放回冰箱。
然后赤着脚,在微凉的厨房地板上站了一会儿。
听着夏天仍在继续。